现在,如果只是睫毛拦住了时间, 生命就因此认识了黑暗。 ——策兰
大佬大佬黑车大佬
黑车佬眉心有颗痣。脸上一对眉毛蓬松松。小眼睛亮晶晶。笑起来坏得象小孩,无限天真可爱。不过仍是一幅“刀疤痞子”像,邪门得很——当然没有所谓的刀疤。
黑车佬爱开快车。黑车佬技术不错。黑车佬有没有看过头文字D?黑车佬耍不耍飘移技巧?黑车佬不知道有没有爱他的女人?
可黑车佬开车太吓人。刚上车是爽,再后来是悬疑,接着又是恐怖阵阵袭来,最后是一阵后怕。但没准下回你还得接着乘。
黑车佬的车子可是越来越破了。整辆车子仿佛一块废柴,开着开着,挡板、钢架就噼里啪啦响做一团。我脚边还躺着一块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白色钢板。
黑车佬闯红灯啦!连我都被吓着了。黑车佬不要命啦!你女人怎么办!我在心里愤怒的想。黑车佬从后视镜偷偷统揽全车人物,眉尖笑嘻嘻。终于——有女人受不了了。这个右手受了伤了女人,坐在危险的车门边,车门还总是跟豁了牙得嘴似的龇着。女人路上曾批评了黑车佬,黑车佬笑嘻嘻,拿出驾照递给她看,女人不搭理他,黑车佬讪讪地收回,冤冤的。女人要下车,还异想天开问他要车票,黑车佬就翻下头顶上方的遮阳挡板,挖出一张对应车程的票子——神叨叨!后视镜里的大佬的眼睛得意得很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亏得他。女人下车时,他还起劲地说:车要等很久啊。
黑车佬开车每天要遇到很多人。有一次不巧——装了一笼子的婆婆妈妈。结果整个车子就成了一只四处透风的破鸡笼。甚至似乎导致了车速得减慢!四面八方声音起。问价钱的, 谈车程的,嚷车破的,总之炸了干锅。
最绝的还不至于此,有一白发苍苍的天真老太坐在车头里面对身旁的他说:你这个车,是黑车吧?
众口难安,乱词横飞之黑车中,我就傻了眼。黑车佬本是凡人,反应跟我一样,没有了开狂车时的潇洒了,整个反应是傻了。脸色微尴尬,可是想了想,就又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神低垂并迅速看前方:嗯,这个是黑车。像颗被戳了气的球。
天真老太说黑车哦。大佬这下就笑嘻嘻的,说黑车呀。
黑车佬自备小牌一块。上书代XX。XX是公车名。一开始还莫名其妙地以为公车没了,或是坏了公车,公车就派他来接我们。上了车,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情啊。
黑车佬狂飙突进。黑车佬注意安全。黑车佬其实挺牛。
隔岸夹竹香
没有话要讲。但是坐下来却看见隔岸夹竹。水埠不深。却款款得像面沉重的镜子,蓝黑色地倒映着天空。
隔岸夹竹蘸水香。我坐得很低。夹竹又恰是生势汹涌,漫到天。白色和红色掺混了大量墨绿色枝叶经脉根须也定然汹涌难料却难见的夹竹桃住在天空里。天空躺在镜子里。我坐在镜子微凉的边缘看。
镜子里吹来的风很是冷。隔岸夹竹那么浓。“普鲁普鲁”像水泡一样层层不断,高耸入云的大绿叶子后面是什么呢?山坡。闭上眼就可以翻过绿色的大浓帐子。上坡上曾经有树。既不分离,也不靠近。从斜坡上一路越过树就可以到山坡上唱歌。
爱唱什么唱什么。星星听。人也听。跟着一起哼唱。帐子里头唱歌从来隔人不隔音。人好安逸,歌声穿过孔眼,上升到哪里去?黑夜是一顶帐子,安全地在黑夜唱歌。歌儿飘给土坷垃听。
隔岸到底是什么香?蜷在水里的秘密。往事华丽十里路,逆流而上追不停。漂流任意东西行不行?只能吃吃笑。
武林的池塘,池塘中的鸟。垂眼看塘水,头上鸟儿过。
它绅士地站立在池塘中。我们就等待着它动。其实我们真的意图并不希望他动。我们恰好盼望:它一直等待下去。这是一场交织。起点处应该是爱情和执迷。我们先动了。我们还要去远方。我们动的时候它依旧没有动。其实干吗要去远方。我们已经在远方。我们应该等着看看它是死是活。我们直到今天有时候还会想念一直临水而立的长嘴鸟。无言。谁知道它有没有在水的倒影中看见了天空中刚刚掠过的一对飞鸟。总之,它有等待的异秉。
一朵睡莲:用亲吻可以缝合它在水的裹荷中,仍然依旧明显的微张。漫埠的水奈何不了它——它不爱。
看见松鼠抱果,你抱我。它上树。我们去云里——静候里看日出。
早起稻花香,你曾经闻稻花,说好香好香。如今走在雾霭低飞的城市中只能享受人的气味。我们的稻子永远不离开泥土。
2007.6.5
铁路沿线
铁路沿线风景莫名多。
靠窗看着不远处的站台,人群各色。快速移动的列车车窗中,赫然出现一对COSPLAY真人秀的男女。女人身着墨绿色蓬蓬大圆裙,头顶白色纱巾。但头顶上的白纱兜正如同挤奶牛的姑娘的装扮。男人可能身穿藏青色的对襟制服,远未及身边的女伴显眼。在一掠而过以后,我开始幻想他俩着装隆重的登上自动扶梯。大裙子有否都挤不下扶梯的宽度?如果是这样穿着的古代人出现在现代的电梯上?
我爱坐列车的头或尾。就像乘公共汽车,我爱坐在最后一排。在此处,我就看到了站台尾端的工作室的室号:2009。
2009年,2年以后。在细微处看到一个勾起你想望的远方时刻,2046或许也不过如此。于是我开始等待下一个站台个工作室。我猜着它或许是2010?正在这时,列车移动了:就发现,一片低矮的种着葡萄藤的苗圃,并且苗圃里住这一条大狼狗,看管还在孵化的今夏的紫色珠串。
下一个站台,当我睁大眼睛找寻房间号码时,才发现自己的想象是不着边际了。3002。于是,我拒绝再作有关那一年事情的思考。
两块网球场。一片3个人,2个人挥汗对打,1个人叉着腿坐着看。邻球场则有一把奇异的凳子,用3条腿点地,跳着芭蕾:它靠在了分割场地的球网之上。
列车经常会毗邻另一条移动的列车。我只觉得那辆车动得很快,而我们的车则是在腾着。透着对面列车看风景的感觉就像是在看小时候抽动画片的游戏。人物就活动起来了。一晃一晃的。
列车停下的时候,我拾获了铁路工人一样的眼睛,仔细地查看起来。但最后发现,铁路上的卯子最像是巨大的蜘蛛。他们用拥有大螯的前足,摁住钢轨,谨防其移动。夜里他们的螯足“沏沏嚓嚓”地发痒般地摩擦着。原地跳踢踏舞是它们唯一的乐趣。成千上万支趴在钢轨上的蜘蛛,你见过没有?如果他们移动起来呢?切切嚓擦,向前进向前进。于是。
故事讲完了。
旅行的浓眉毛
如果不是因为春天浓稠如浆醪的雨滴渗过紫褐色的土地,那么这根细细的柔软如小缎的浓眉毛是不会发芽的。花睡得热融融,而后就蹬开了泥被子。满世界的绿种子,初生小芽不怕风,拽它飘忽忽的尾巴就飞行了数万里。他们在风里褪去鹅黄色的嫩,变得绿而沉重,在任何一个瓜熟蒂落的时刻,降落——不小心沾到温柔的鹿仔身上的嫩苍耳也曾是这样的。
浓眉毛就是在这时候跟着大地,一起热热脑闹地出生的。浓眉毛出生的时候也是嫩颜色。淡,软,它行走的时候春风穿过它细弱的脚底时,痒得它不禁要发绵。它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大概是一棵已经很老的树了,树上垂下了好多虬结的树须须,一荡一荡的。浓眉毛觉得很好玩,不像人的小孩生下来就哭,它则是咯咯大笑起来。结果呢,笑出了眼泪,嫩眉毛中间就浮满了淅淅沥沥的小露珠。大树的疤眼睛转了转,说:你笑什么呀,嫩眉仔?嫩眉毛被这个沙沙的老树声吓了滚了一骨碌,眉上于是就粘进了一茎绿苗,它自己全然不知道,歪歪地挂着礼貌地说道:树公公好,我看见那个须须荡荡,就笑了。树年纪大了,可脾气中仍残留着年轻时狂长树丫时的疯狂,他笑着说“好”,可是却用树须须卷起嫩眉。嫩眉毛就这么“呼”地飞了出去。嫩眉毛在孩提时代就好像喜欢飞行,它毫不害怕,“呦呼”高喝着,展开了眉翅膀。在风里和光亮中,眉毛变干了,润润亮亮,像是一条被照耀着的小河。
“你从哪里来?”细眉子正在伸展它卷着的身体的时候,有个满面绯红的圆嘟噜小姐凑近它,身上喷喷地发着香气。“你是?”圆嘟噜小姐看了它一眼,随即马上又移开了视线,等待着来自陌生客的回答。细眉毛喜欢她的香气,但不喜欢高傲的语气,它在绷挺了经过阳光照耀的身躯后对它说:不知打哪来,但我想我叫做细眉毛。你呢?
细眉毛窝在绿丛中整理自己的眉毛的时候,低低地哭泣声从近处传来:我快被沤烂了,嫩眉伢子,我从那颗高枝上坠落下来,生得那么美,浑身发香,可是如今呢——连我自己都能闻到我变了味了。细眉毛轻轻地摇头,低下说,我不知道,我鼻子不太好。
它不抬头看也知道,美好的红嘟嘟的脸上前几天就已经起着变化:满满的圆上就旋起了细细的窝,不是粉色,而是带着点青灰迹。旁边呢,还有打着皱,嵌进了许多褐色的瘢痕。
怎么好呢?桔色的太阳让它沉思。眉毛可以飞,那么一只曾经芳菲万千的苹果呢,可以沉睡。它把想法告诉了那个泪痕满脸的苹果小姐。
睡觉多好,跟飞其实也差不多。里面有风,有色彩,有轻轻、缓缓的气味,你还记得你还是芽时候的睡吗?细仔柔亮的眉毛在太阳减缓喷吐热气的黄昏,急切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黑暗睡了。湿气渐浓的草茵里,它无声地飞行着。夜的沉重的手不仅开始扯拽它的睡眠,也遮挡着它的方向,它越来越远地飞离了身后埋着苹果小姐的洼丛。它曾经安慰她,许诺她身体中的五星籽会发着暗暗的光,最后这光会冲破泥被子呼鲜空气去的。可是,细眉仔浑身湿漉漉的,它知道自己在哭。她会有孩子吧,都像它那样红润润的么?还是永远做着黑甜的梦?而我在一个浓重的黑夜向前,向前,悄然无声,毫无方向地飞。天空像一团团起来睡眠的墨莲,云瓣子洇着,化开,浓淡不一的黑色、灰色。莲心间是一轮月蕊,淡黄的,安全而被风吹地轻轻晃动,如苹果小姐四围柔滑的土。
它什么也不怕,努力地振自己的翅子,在日光朗润的秋天,在阴雨绵密的春季不停飞行,停留,飞行。眉仔后来还与停在矶矶石上的鸟雀攀谈过。比如谈谈天,是真正的谈天——天蓝呀,天没有颜色啦,天黑色的啦,等等之类的七嘴八舌。有一只花眼雀还曾咯咯笑嚷着说天是粉红色的。眉仔不知道天空是不是一个魔术师,又或者一个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但总之它飞累的时候就会看看天。它爱它,也爱天上湿淋淋的星。
眉仔匍匐着,眨着黑溜溜绒眼睛,淡绿色的光影泛起在它眼里,春日涨水了,织出了一条绿梭梭的溪流。纺织娘飞快穿梭,蚱蜢蹬腿忙,蚂蚁排队上“山岗”——眉仔看着就笑了,好热闹啊。这里天空跟任何一处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是绿色的。
2007.4.14
如果不是陈升
陈升,大圆胖脸的男人,在这盘专辑之前我脑海有关他的所有的信息只有两条。
一、大二,韵的物品丰富的桌面上,我看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50米深蓝》。
“名字蛮好的哼!”
“陈升啊,这个男人……”
韵韵没头没脑得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评价,之后,她就昏头昏脑地把这盘磁带放进walkman,爬上床,1秒钟睡着。
二、大约2年前,陈升被人打伤脑部,据说是殴斗?我在娱乐新闻中看到裹着大绷带的这个人。反应大致有二:哇,好像很严重。。。这个“流氓”。。。
后来,陈升过眼云烟。他自然属于70年代。可是他用《这些人,那些人》的调调召唤一切可能,包括我。
如果第一幕重现,我会立马跟上,说:是个诗人。
每一首歌,热情活泼、生活气息浓郁。有和小朋友一起高声狂吠的“大排面”,豪放地说要参选立法委员,也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无赖——流氓么?
也有这样的忧郁的调子:
他们说:你已经离开这城市,也不再属于那城市。他们说,你已经离开这些人,又不再属于那些人。终于我们都寻找到自己,终于,我们都寻找到了自己。
富丽群岛,永和豆浆的小老板,杭州的解放路边,11月1日晴。
还用说什么呢?潇潇遥遥,土土气气。与自己心底的歌声相遇。
我们所拥有的
无端端地在你的肚腹停留片刻
听闻小溪的弱吟,溪水旁绿茸茸丛里的翅响
漫无目的地,寻着踪迹而去
太阳倒映在你肩膀的水洼处——
斜刺出的一朵玫瑰,或是即将要破水而飞的红鲤鱼
莫管那下游溪泉
逐渐大声的渴唱,伏听
自身壳深处而来的弓弦紧绷的声音,
遥似远处海面上爬满水汽,鼓着腮帮的蓝帆。
每一次击节
还伴随着一对栖息中的鸥翼对天空的嗅闻
叶片般清凉的“沙沙”抖动,
是沙漠里要起风了么?
难掩的是春天。
徒步山巅,黑色植株静谧如银,
灌满了耳穴。
有一天,它们将全部沉睡于春霜夏雪的群山下。
纵身俯跃,直至山麓,
一字未获。但川江群聚,
翻卷如蚁,沉默以回旋的力。
2007.4.15-16
插画与兔子
大三的时候,就喜欢插画了。比如说,低头男孩坐在悬空的秋千上。活像一支萎顿的白百合。怪孤独的。几米那时候也热,也不见兰买别的书,却一个劲地在3折书店淘他的绘本。
也曾热爱过他的一本叫做《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那时一个人,心情臭烘烘的,爱乱走。随手乱翻就看到一个微笑的小孩在无人、封闭的电梯里,怎样美好地举着花过头顶,独独对着电梯角落里无人赏看的监视器。这是怎样的心情?给这个仪器后面的谁看呢?
——结果居然是我看到了。我大概是恰好坐在了这只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的仪器后面了。
而后,我就快快地走回去了。告诉她们我的所得。
调制插画的春天的原料,大抵是:鹅黄、银绿、蛋白诸种色调。
插画里,得了春气的一丁点的小人成天做着痴呆的幻梦。也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在阳光下撑起一把伞就走。也不知道突然地打了个喷嚏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草。大抵又突然地身边多了一个无话不谈,双生异性的好友。诡异的非常——这么说着,我差点要不喜欢了。
今天翻的时候就突然看到一支耍酷的白兔——魔术师白兔子啊。继而不得不联想到另一只兔子。这当然要归功于统领自婷姐麾下干生菜叶片、状如唾沫的豆奶、疤疤瘤状的随意丢弃的甘薯块根堆中的阿呆。这只说不上活泼,说不上真呆的生物,会干坐着,用后腿挠头;细鼻子乱抖,闻人裤腿、脚丫,或翻转狂跳而去,或凳上鞋子安坐下了;奴性大发、懒劲大增时大体容易被人“挟持”,唉——活该被人松松地环着脖颈,双腿松弛,两眼渐闭,梦乡已近。
好吧,兔子,你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尽管你很小,不过你很肉。你很可以了,别再长大。
不过长大也不怕。反正很多人都不会欺负你的。不信你试试。算了,还是别试了。
你会发梦吗?回头记得告诉我。

门里人与门外人
门外人手捏钥匙要开门。一大簇密密拥挤的细瘦鱼群。随便拈着一条,开门进去,进入那灰色的门里。里面可也有光?
随便捡一条,有可能是对的。有可能还得重挑。并且你还可能知道,恰好随手没心没肺时候试探着的时候,永远隐蔽着的门骨缝里的机关刹那间响动了。
门里的一个小小的女孩,听见敲门声,趴在门上听,后来就这么站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窗口了。蛛丝似的光尖锐地放射了进来,光里飞着幻梦般多年前的灰尘。门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站着站着,有点不放心了,忧心却决意冒险地拧开机关,眦一道缝。
一个女人听着或娉婷,或钝响的脚步。在门内。门被安全地旋开,放外面的进来。
07.3.17
披着红色斗篷的空中飞人的故事(二)
我终日站立阴暗里,安静地听着日光从喧哗的外界悄悄降落、蜷缩到积灰的角落里的时刻。一切在这里被收拢。来来回回间,我试图对自己说:这是一条蒙尘的乡间小路,远方暂时是一无所获的。晃动,仿佛无所寄托。
通常我选择站在玻璃窗前。从这里眺望对面,秃顶的男子在窗前轻微摆着上身。他手中的绿色植株在昏暗而发亮的水流中翻身而过,褪尽了泥腥。并且一根根地直接跃入瓷白的餐盘中。
对面的楼墙脸色灰黄,每一扇若开若闭的窗口悄然无息,诉说不尽。窗明净,岁月有痕。
我默然地抄着手站着看风景的时候,能够想起很多的瞬间。
偶然也有鸟飞过,快速地让我只能在想象中勾画它的样貌。黑白长尾的亲爱的,你要去哪里呢?
也曾有一只黑蝴蝶,在空气的水流中用翅膀打起优雅的漂子,绕绕绕,跟随着那枝绿颤颤地直往上,想挠云朵痒痒的绿茎蔓转。我那时候,也曾妄想让它们去它们想去的天上。我曾让他们攀着年节挂腊肉、风鸡的铁钩钩,扶摇直上。
蝴蝶虽然漂亮,但眩惑的舞姿却让我害怕。有一部小说曾经那样记载着:一个男人每次看到黑蝴蝶就担心是否要有不祥发生在他的至亲好友的身上,后来,他随着黑蝴蝶过境颓然倒下。文尾的省略号引爆了我的隐忧。
站着的时候,我还可以看到大街。夜间的车辆隆声而过,紧贴着床,寂然而安详地倾听着来自深处的抖动。那是一根在风中缓缓悸动身体的草茎。甚至,这种轻微的撼动把梦抽离,更安稳的黑甜即将来临。睡不着的时候,也会睁开眼睛。由外面疾驰而过的飞车抖落出来的光束最终奇妙地吸附在我头顶的天花板上。我独自欣赏那快速消失的满斗星辉。但有时,他们又是规则的雪的枝丫状。
从不远处,我就能清晰地看到街上的走动,车辆的停靠,人们的等待,以及树的静默。有时候我就开始不停歇地用眼睛描画树叶的形状。大块的梧桐叶有着焦黄的卷边,看起来很脆。秋天的时候,沿街花坛里种着的树,落下了无数霰雪般的粉白相间的瓣子,最终它们被卷入自行车的转轮中,和着泥走了,远离了它们的母体。
很多的时候,也会在窗上作画。贴着看外面的风景,玻璃窗上总是被呵出“白板”。中心常常是我的糊糊的鼻尖儿印。又爱写字,多写人名儿。写了而后抹去,再呵,再写。而后,眺望沿街已经昏暗的身影。天全暗了,灯在什么时候就亮了呢?
再后来,我随手掖一本想看的书就跨出了家门。我那时经常去的地方有个好听的名字:淡江。那其实只是一条路,路并不长,它的尾端有一个极其陡势的长坡。所有的自行车在这个拐点处逼使着人们停下。甚至,有时它威吓着人们在生、死间作出抉择。地形特别的淡江,几乎没有鸣笛声。
我就坐在拐点处的街沿上,摊着书,闻身后浓绿的矮丛从它们自己的味道里漫出来,一团绿云漂浮在我眼前。盘腿,独自端坐在春天前,心情安稳而明朗。
看书,发呆,停下来胡思乱想。淡江路以前是一条河么?被填了么?小仙女似的名字,谁忍心给她口里塞上一点点污泥?
小路真好。安全而妥帖,有剪着钢盔头发的小女孩踏着姐姐们留下来的三轮小骑,慢悠悠地来回练习兜圆圈。等到离我稍近处,锈轴演唱的“咯吱咯吱”收声了。她凝着黑眼珠望着我,我也望她。可是朝她微微笑的时候,她又掉头马上走掉,小腿发力狂蹬一气。末了,远点了,她又很快地扭头一看。我可没追她,我懊恼着又淡淡地发笑。
慢腾腾读着的时候,有一双大脚踩入了书边沿的余光中。看什么书呐?我看着大脚上套着的跑鞋,红白相间。好看。而后一路向上。一个年轻的陌生人,在午后晃眼的光中用略嫌多事,却又亲切的口吻,对着我一起来——微微笑。
光于是就陷落在这人的背后了。风也过不来。突然,拥挤了。头发在光影里,以嫩叶的姿态轻轻曳动。风来了。我安然地领受了这个陌生人俯身为我画出的一个遮荫的圆。
陌生人曲着腿坐到了我身旁,熟悉地轻巧地翻动了我的书皮封面。说:哦,他的书啊。于是,微笑,揶揄,以及难以防备的友好一并悄悄浮上来了。